客家文化:最后最温柔的片段
在丽江古城看纳西族老人跳东巴舞蹈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和东巴文化一道老去。在上杭客家,当你欣赏那些精妙绝伦的木偶戏表演时,肯定也会强烈地感觉到——和木偶一道老去。当文化成为一个民族的灵魂时,文化的心脏是和我们一起跳动的,文化成为我们心灵的归依。
木偶存在于客家,自有其不可替代性。它是我们客家的“社戏”,一代又一代人,怀揣着这些亦鬼亦神亦人的故事上路,从故乡到异乡,从孩提到暮年,脑海中永远回响着山乡祠堂“依依伢伢”的傀儡唱腔。“师傅入村仅两仨,全班胡笼挑一担,锣鼓竹架背一把,男女老嫩都喜欢。”当年木偶孤身从杭州来到上杭,谁会想到,一个小小的傀儡能在上杭客家生根发芽,并走过它长达五百多年的辉煌历程呢?
客家木偶戏,俗称“傀儡戏”,属提线木偶。相传明朝初年有上杭县白砂村民赖发奎、李法佐、李法佑和温发明四人前往浙江杭州铁板桥学习高腔木偶戏,带回一套十八个傀儡(木偶头象),称“十八罗汉”。有木偶戏开台词为证:“香烟缈缈透云霄,拜请杭州铁板桥;铁板桥头请师傅,腾云驾雾降云霄。……”因此,客家木偶戏最初是由中原传入,与客家历史一样,它属中原汉文化的一部分。
但是,提线木偶不仅仅是作为文化交流的使者来到客家的。它在上杭这块客家土地上落户后,迅速融入了客家文化的胸壑中,成为独具风格的闽西(上杭)木偶戏。据专家考证,木偶戏在闽西大概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木偶戏在闽西上杭落脚后,开头的三四百年,为了满足广大农村群众对文艺生活的渴望,艺人一代接一代地授徒,成立新戏班,从白砂逐渐向外延伸。其后,在短短一二百年间,客家木偶戏迅速由几个戏班发展成为几百个戏班,仅清光绪年间上杭就有戏班一百二十余个。在区域上,也随着客家民系的播迁而流传至闽南、广东、海南、台湾及江西等地,形成了一个以客家祖地为中心的客家木偶戏发展圈。在木偶戏自身改革发展方面,各个戏班为了扎根,全力倾注于如何运用生动的客家语言创作与改进,使之通俗易懂、具有客家特色,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起初在戏班结构上由“单高腔”发展为“双高腔”,即由每个戏班两个艺人改变为三个人,俗称“三脚班”。到了清道光年间,“外江班”传入上杭后,部分木偶戏班改用外江戏唱腔音乐,人员也多了起来,这种戏班称为“乱弹班”。从此以后,“高腔班”与“乱弹班”一直并存,并且“乱弹班”渐渐占据优势。
木偶戏在受外来戏曲影响而变革发展,实际上最初是由客家木偶戏影响了其它戏种的。清道光以前客家木偶戏为清一色的高腔戏,用客家通俗语言演唱,深受农民欢迎。在木偶流入闽西客家的四百年间,人演的戏民间还未曾有过,因此作为闽西客家最古老的剧种,对后来其它戏曲的形成与演变都起到了一定的影响。如外江戏流入闽西初期,木偶戏艺人参与这新剧种戏班的组建,指导演出或剧目、音乐被移植采用;赣南采茶戏里建国后在当地民间歌舞─采茶花灯的基础上产生的这个民间歌舞本身就长期受到木偶高腔音乐的感染,一些好的东西如使用锣鼓点配唱等也很自然地带到了新剧种里来,并影响升华。所以,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木偶戏在客家存在的五百多年里,其实是与其它戏种相互渗透、互相贯通的过程;并且木偶戏开了客家闽西戏曲的先河,是真人演戏(如闽西汉剧)的先声。
当木偶戏在客家大地渐入佳境,如火如荼之时,木偶戏中涌现一大批名艺人。他们将木偶戏带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时光跨入二十世纪,还是以闽西客家木偶的发源地白砂为中心,青年艺人李联杰、李龙瑞、丘必书、梁祥礼、李贞传、徐传华等人在借鉴各戏班长处的基础上,大胆改革,各有成就,各具特色,在当时民间有很大的影响。如:李联杰不但生、旦、丑、净行行皆通,乐器件件皆能,而且唱腔独特,自成流派,享誉一方;李龙瑞提线技艺精湛,演木偶揉棍、钉刀枪、钻火圈等特技精彩绝伦,台步动作细腻传神,唱功道白韵味纯厚,被戏迷誉为“傀儡王”;曹朝福,擅长木偶雕刻及面具制作,他雕刻的木偶头形神兼备,田公的眼睛,嘴会张合,舌头能伸缩,滑稽诙谐,旦角秀丽端庄,栩栩如生,风行一时。其中,最杰出的当称丘必书、李贞传、徐传华等人。1954年9月,闽西以上杭为主体组成“闽西代表队”,以《大名府》(主体为《花子进城》)剧目,先后参加福建省、华东区地方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均获得“特种艺术奖”,代表队演员丘必书、徐传华获一等奖、李贞传、徐火焱与刘锦松获二等奖、李象贤获三等奖。1955年2月,获奖演员晋京参加“全国十三省木偶戏、皮影戏会演”,丘必书荣获金质奖章一枚。《大名府》折子戏《花子进城》入选中南海“怀仁堂”演出,全体演员荣幸地得到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会演后,闽西代表队的《花子进城》折子戏被选定为中国木偶艺术剧团出国演出节目。
上杭被称为“木偶之乡”,是客家木偶的发源地,如今客家木偶戏已列入福建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方寸木雕得形容酷俏,装成生旦丑净,莫关它真真弄假;数条线扯得非常活泼,演出悲欢离合,看到底出出传神。”这幅贴在戏台两侧的楹联道出了客家木偶戏的艺术真谛。在历经风雨沧桑的时间隧道中,客家木偶戏顺应时代发展,不断创新,向世人展示出非凡的艺术世界。
“一坡过了又一坡,坡坡竹子尾拖拖。竹子低头食露水,老妹低头等情哥。”(《竹子低头食露水》)上杭素有“山歌之乡”的美称。这里的山歌以形象生动的比喻、精炼朴素的语言、浓厚的生活气息而脍炙人口。在上杭山歌中,数量最多且最富艺术性的莫过于情歌了。爱情是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项内容,情歌也往往是有情而发的产物,故而声情并茂,妙语连珠,而且许多反映劳动、生活的歌谣也往往与情歌揉在一起。如:“三月莳田行对行,阿哥莳田妹送秧;阿哥莳田望刈谷,老妹莳田望久长。”有的情歌通过人物外在行为的描述,展现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郎咁魂来妹咁魂,火烟上天当作云,猫公当作抹桌布,鸡窝当作炉灶门。//阿妹作水过田塍,后面跟来一个人,心想同郎讲句话,假丢银簪倒转寻。”每首四句,语言亲切而朴素,却把人物的内心世界充分展现,使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情歌运用语言的技巧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修辞手段运用自如,使大胆与细腻、坚毅与柔情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风格。因而不仅耕夫田妇爱唱,墨客骚人也喜闻乐听。歌手们对起歌来,往往是废寝忘食通宵达旦,那种如痴如醉的情景,若非耳闻目睹是难以置信的。上杭民间还有许多“刘三姐”式的歌手,她们可能目不识丁,却是真正的诗人。一位女歌手在与比好年轻得多的“阿哥”调情时唱道:“芋子细细芋叶圆,老妹咁大哥唔嫌;好比入园摘蔗子,老蔗总比嫩蔗甜。”这类情歌不少已从上杭传到海内外,成为客家特色的标志。
上杭的民间表演艺术十分丰富,大体上分为六类,即山歌小调、地方戏曲、鼓乐十班、做师做道、曲艺说唱。像上文提到的木偶戏就是地方戏曲,山歌就是山歌小调,另外还有客家汉剧、竹板歌、十番演奏。最为丰富的是歌舞灯戏类,有船灯、龙灯、舞狮、香灯、马灯等,既保留了中原汉族遗风,又有鲜明的客家特色。这里特别介绍舞狮。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上杭各乡村、各姓氏宗族一般都设有武馆,凡有武馆就有舞狮。关于舞狮大概大家最熟悉不过的是黄飞鸿系列电影里的舞狮表演,上杭的舞狮表演与它不太相同,但同样精彩绝伦。上杭的狮头造型与深圳、香港等地差异甚大,是“突额平鼻子”。举凡舞狮队,都有敬奉祖师的规矩,舞狮的祖师是所谓“虎头五”(别号“外帅”)。它是一个面具,是用纸浆粘糊成虎头形象再以颜料涂饰,背面安装一个木把,由一人举着,舞狮外出活动时,虎头王即在前头引导,至一表演场地后,将其先竖立在司鼓的位置。无论是舞狮还是武术表演,出场者必须先拜虎头王,尔后才开始表演。舞狮有两种形式:一种叫“打双狮”,一种叫“打单狮”。“打双狮”表现的是一个fojiao故事——如来佛祖指派文殊pusa(大头和尚,俗称“大面”)去降伏金睛兽(狮子)皈依佛门的过程。表演时,狮子由两人操纵,一人掌狮头,一人夹狮尾,一人戴面具。戴面具的人俗称“大面”或“大头婆”,身穿翻毛背夹,束腰,手持一束竹叶丛(表示灵芝草),其形象极其滑稽,动作很是笨拙。整个表演表现了“大面”逗引狮子的有趣过程,有情节、有高潮,动作富有戏剧性。另一种叫“打单狮”,狮子由一名武功高强者操纵,他双手掌狮头,狮尾在双腿缝中穿过,束扎在胸前腰间,舞弄起来身轻如燕,行步如飞。另有二人戴猴子面具,毛皮条结在腰间,模仿猴子的动作,与狮子嬉戏捉迷藏。还的一人穿蓝色大面襟杉,装成驼背跛足者,腋下夹一把破纸伞,学做猴子的各种动作。单狮表演既诙谐有趣又颇见舞者功力。为了显示表演者功夫的精深,有时表演场地会叠二张或三张八仙桌,象征峭壁高山,狮子可一纵身跃上桌顶,尔后又翻身落地跳跃如常。猴子跃上桌顶后表演单手倒立,绕桌旋转等动作。驼背在学猴子的上述动作时,体态保持残疾人的特征,动作的招式却丝毫不差。观众每看到此必捧腹大笑,赞叹表演者功夫的绝妙。舞狮后是武术表演。一般先是徒手拳脚,尔后是器械,有耙头勾刀等。形式上有独练,有对打,使用的拳术套路是“八法”。“八法”即“五梅拳软桩八法”,属于少林正宗拳械“五梅拳”,清末由上杭人丘正元创立,后来在上杭客家广为流传,成为名闻遐迩的上杭五梅拳。舞狮具有娱乐、健身双重功能,在上杭客家春节期间是最为热闹的一项活动,可以在家门口表演,也可以走村串户,成为一大盛事。
席慕蓉说:“因为,逼迫我们或者激发我们去创作的那一部分,而是生命在最初形成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埋藏好了的一种原始呼唤。时候到了的那一瞬间,就会有声音前来要求我们现身。”客家文化是否也是如此呢,它的出现其实是这个民系在艺术上的一种再现,不管是来自山野的唱腔还是来自田间的舞步,都深深浸染了客家生存的历史。但是,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剧,作为客家瑰宝的民间艺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是发展还是消亡?和许多民族文化一样,它遭遇着同样的命运。“这就是最后最温柔的片段吗 当想及/人类正在同时以怎样的速度奔向死亡”(席慕蓉语)我们无法预测未来,只希望这些珍贵的活化石能更长久地存在于蔚蓝的天空之下。